半夏小說

作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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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亂

劉季望着胡亥被黑甲兵護着遠去的背影,眉頭仍擰着:“當真就放他走?此人雖癡頑,終究是秦皇之子,留着始終是禍患。”

項羽用布巾擦着短刃上的血,聞言擡眸,重瞳裏映着漳水的浪:“嬴政這輩子機關算盡,生的兩個兒子,一個剛直卻被排擠,一個怯懦卻被捧殺,本就帶着他的債。”他将短刃收回鞘,斷手的布帶被海風掀起,“方才帳外的風裏,有趙高的人來過。”

劉季一愣:“趙高?”

“嗯。”項羽點頭,聲音沉得像磨過的玄鐵,“秦皇沒立太子,朝中早分成兩派。如今嬴政一死,趙高有胡亥當傀儡,定會假傳聖旨逼扶蘇就範,不出三月,關中就得血洗。”

“可這天下亂到什麽時候?”劉季想起那些流離失所的百姓,喉間發緊。

“不亂透了,怎生得出新的秩序?”項羽望着遠處的海平線,那裏徐福的船隊早已不見蹤影,“嬴政以為一統就是終點,卻忘了治天下靠的不是刀兵,是人心。他的兒子們守不住這份家業,自然有守得住的人來取。”

他轉頭看向劉季,眼裏閃過一絲銳光,“這場亂局裏,最終會有人配得上‘天下’二字。”

劉季沉默了。他想起張良說過的“天道循環”,忽然明白項羽的意思——胡亥不是不該殺,是殺了他,反而會讓趙高另立傀儡,不如留着他,讓秦朝的爛攤子自己爛透。那些藏在朝堂暗處的矛盾,那些被嬴政的鐵腕壓下去的積怨,總要借着某個由頭,徹底爆發出來。

“那扶蘇呢?”他追問。

“扶蘇?”項羽嗤笑一聲,“他連李斯的算計都躲不過,守不住蒙恬,護不住自己,就算争贏了胡亥,也坐不穩那張龍椅。”

他拍了拍劉季的肩,力道不輕,“走吧,漳水的事了了,該去看看項伯了。剩下的,且讓他們鬧去。”

海風卷着沙粒掠過,吹得兩人的衣袍獵獵作響。遠處的黑甲兵已帶着胡亥消失在暮色裏,仿佛帶走了秦朝最後的餘晖。

劉季望着項羽的側臉,忽然覺得這人看似莽撞,心裏卻裝着一盤更大的棋——他有足夠的耐心等真正的答案,在塵埃落定後顯現。

或許,項羽比他更懂亂世,只是從來不說。

夕陽把漳水染成一片金紅,水鳥開始盤旋打算歸巢,項羽把那所謂的仙魚扔進水裏,風吹過只有陣陣漣漪。

像項羽此刻臉上的神情——沒有複仇後的暢快,倒有幾分說不清的空落。

“恭喜?”劉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。

“那你日後……”

“我想回下相。”項羽忽然說,眼睛望着遠處歸巢的水鳥,“老家的宅子還在,院裏那棵梧桐樹,小時候總爬上去掏鳥窩,項叔追着打我,繞着樹跑三圈都抓不着。”他頓了頓,“我要帶叔父回去養傷……,也應該去給母親他們靈位前上柱香了。”

劉季心裏一動。他知道,項羽從來不是貪戀權勢的人。

上一世在鹹陽城外,諸将都勸他定都關中,他卻說“富貴不歸故鄉,如衣繡夜行”,那時他便懂了,這人心裏最念的,從來不是龍椅,是煙火氣。

“不想……做點別的?”劉季試探着問,“比如,帶着項家舊部,安定楚地?”

項羽用傷了的右手撿起貝殼,用力扔了出去,沒有很遠,但仍是墜入金紅的水波裏,微微有點失望。

“安定楚地?”他轉頭看劉季,重瞳裏映着落日,亮得驚人,“怎麽安定?像嬴政那樣,用刀逼着百姓聽話?還是像懷王那樣,靠着算計糊弄人?”

他忽然笑了,帶着點自嘲:“我這人,只會打仗,不會治國。讓我站在朝堂上聽那些文吏扯來扯去,還不如讓我去跟淮水的漁民學撒網。”

劉季望着他被夕陽拉長的影子,忽然想起上一世,項羽烏江自刎前,說的那句“天亡我,非戰之罪”。那時他以為是托詞,此刻才懂,那或許是真心話——他本就不屬于權謀場,也不願為權圖謀。

“那……”劉季想說“我陪你回下相”,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他知道自己還有未竟的事,張良在等他,呂家的承諾要兌現,這天下的亂局,總得有人去收拾。

項羽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左手拍了拍他的後背:“你不一樣。”

他站起身,斷手的布帶在風中擺動,“你能聽進張良的話,能忍得了呂公的算計娶了呂瑤,也能對着黑甲兵說‘保關中百姓平安’——這些,我做不到。”

劉季猛地擡起頭,原來小霸王什麽都知道。

項羽望着漸漸沉下去的太陽,聲音輕了些:“我報的是項家的仇,不是天下的仇。這天下的爛攤子,該由能讓它好起來的人來管。”

劉季對上他的目光。那裏面沒有嫉妒,沒有不甘,只有一種坦蕩的認可,像當年在鴻門宴上,他擲過來的那杯酒,乾脆利落。

“所以,”項羽扯了扯嘴角,露出點難得的柔和,“你該忙你的去。等你把這天下理順了,記着給下相的梧桐樹澆點水。”

夕陽徹底沉入水面,暮色漫上來,将兩人的影子疊在一起。

劉季慌了——項羽的“打算”,從來都很簡單:放下刀,回家去。至于有沒有劉季,其實沒那麽重要。

暮色漫過漳水灘塗時,項羽轉身往停在岸邊的漁船走,灰色衣袍掃過帶露的沙草,沒回頭。

劉季難過的頓在原地,眼淚在眼眶裏打轉,卻還是努力追了上去,攥住他的手腕——那只手腕上還有未愈的傷痕,是墜崖時被礁石劃破的。

“你是不是在氣我娶了呂瑤?”他的聲音發顫,比肩上的箭傷還疼,“就因為這個,你要丢下我一個人走?”

項羽聞言,猛地甩開他的手,斷了的左手因用力而繃得發白,布帶勒進皮肉裏。

“娶誰是你的事。”他的聲音冷得像冰,“我回下相,跟你無關。”

“怎麽無關?”劉季上前一步,幾乎要貼到他身上,“你明知道我這一世……”他沒說下去,上一世的虧欠與遺憾堵在喉嚨口,“我跟呂瑤成婚,是為了借呂家的力,是為了能快點找到你!你以為我願意?”

項羽轉過身,重瞳裏翻湧着他看不懂的情緒,有火,有澀,還有點說不清的落寞。“我知道。”

他低聲說,“呂家能護你,能幫你聯絡張良,能讓你在這亂世裏站穩腳——這些,我現在給不了。”

他擡起健全的左手,指尖幾乎要觸到劉季的臉,卻在半空中停住,又猛地收回。

“你接下來要走的路,是聚攏人心,是收拾這天下的爛攤子。我呢?我只會打仗,只會記仇,跟在你身邊,除了給你添亂,還能做什麽?”

“你能做我的愛人!盟友!依靠!”劉季抓住他的手,緊緊攥着,“這天下誰都能少,就不能少你!當年在沛縣,你說要跟我一起反秦,說要讓楚地百姓過上好日子,這些你都忘了?”

項羽的喉結滾了滾,別過臉看向暮色裏歸來的漁船。船老大在岸邊吆喝着歸家,漁簍滿是銀亮的魚,像極了他小時候跟着叔父在淮河上見過的景象。

“沒忘。”他的聲音低得像嘆息,“可路不一樣了。你得學着跟呂公、跟張良他們算計,得學着對黑甲兵說軟話,得學着當一個……能忍的人。這些,我學不會。”

“我不需要你學!”劉季把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,那裏跳得又急又重,“我要的就是你這股子烈氣!要的就是你不管不顧沖在前面的樣子!你以為我願意跟那些人勾心鬥角?還不是因為身後有你,我才敢!”

風卷着水汽撲過來,打濕了兩人的衣襟。

項羽望着劉季通紅的眼眶,忽然低笑一聲,那笑聲裏帶着點無奈:“你啊……”他擡手,用斷手的布帶輕輕蹭了蹭劉季的臉頰,“走到哪都像塊甩不掉的膏藥。”

“那你就認了吧。”劉季的眼眶更紅了,卻笑了出來,“下相我陪你去,梧桐樹我陪你澆。你想歇着,我就替你擋住那些煩心事;你想出來看看,我就陪你走遍楚地的每一寸土。總之,你去哪,我去哪,這日子,咱得一起過。”

漁船的燈亮了,昏黃的光映在項羽的臉上,重瞳裏的火漸漸柔和下來。他沉默了許久,才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聲音輕得像怕驚散了什麽。

劉季這才松了口氣,把他往懷裏帶了帶。海浪拍打着船板,像在為這遲來的約定伴奏。遠處的帳殿早已沒了燈火。

灘塗之上,兩個身影緊緊挨着,仿佛要把這亂世裏所有的風雨,都擋在彼此身後。

路或許真的不一樣,但只要人還在一起,總有走到同一條終點的那天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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